永恒的靶场

2014 2025-12-25

如何必须肩负起重担 如何回到 只属于我们的靶场 永恒的,永恒的靶场


卡莲?泽兰说,保持专注,再来一轮。然后我们核对数据,好吗?

泽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带夹子的记录本。卡莲看不清他的脸,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啊,我没理由再看清了。我的眼睛已经坏了。

他的眼睛已经坏了。一颗极其明亮、震耳欲聋的闪光弹在室内裂开,他的眼球像石榴一样挤出汁水,顿觉天旋地转,地板向他飞来。如果一个人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东西,失去了前在后之前、后在前之后的常识,就只能任由重力作用,跌倒在地了。卡莲·马尔彻夫像大多数人一样只有两只手,爆炸发生时,他不知道应该捂住眼睛,还是捂住耳朵,甚至他找不到眼睛和耳朵的位置,在急性发作的惊骇和恐慌中,他以为自己的头已经飞离了原地,在无法承受的疼痛中坠向石榴花色的地狱,只剩一个无头之躯在海浪般颠簸旋转的地板上踢蹬扭动,而他不知道的是,为了千辛万苦地拖他撤退,靠近他的每个人都挨了重重的好几脚。他们不得不费心劳神地对他挥拳相向,只求把他像行军包裹一样打包转移,但此举徒劳无功,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仅凭人力已经无法造成足以震慑他的疼痛,也无法唤回他的理智。就地枪毙是为这种情况而生的备用方案,但卡莲·马尔彻夫平日里的善良和邪恶全都不够为他赢得一死,他们决定留着他活受苦,以提升整个团队的凝聚力和彼此之间的信任感。

那是在南格拉德境内。接应的车队没配医生,他们用急行军的速度向格拉德的方向回撤,不远处,有个正在喂牛的当地人开始不作声地疯狂奔跑,一个虫子般的小小身影,摆动着被撕去了翅膀的残肢。可能他认为这辆在夜间不开车灯,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卡车是由于军令在身而疾驰的,或者他可能是南格拉德分离分子,跑着去给他的组织报信。有人降下车窗瞄他的背影,但片刻后又收起枪,任凭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在深紫色的云影下方,谁也不知道这个人会跑到哪去,在离前线这么近的地方,毕竟和平时代时这里青草菲菲,战时却是地雷遍布。更糟糕的是,卡莲一直在神志不清中用南格拉德语破口大骂,胡乱挣扎,比喝醉了酒还难制服,为防他闹出足以被自己人枪决的更大的麻烦,绳索和枪托均告无效之后,有人擅自给了他一剂未经稀释的止痛药,他才在又聋又瞎的疯狂中慢慢窒息,安静下来,不至于使同伴们的绝望越陷越深。

这一针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们在回程后才意识到他的沉默是休克造成的,就他自己的体验来说,也和上了天堂差不多。汇报此事时,一行人把失败的任务夸口成英雄行径,强调了南格拉德分离分子的狡猾和残酷,声称他们在交火中消灭了一整个不存在的地下营地,以掩饰战术失误和医疗事故,此事草草揭过,没受嘉奖,也没遭批评,只是被放回各自的前线。他们中有几人认为卡莲必死无疑,其他人则知道他会活下来,但活得还不如死了,他再也没见过他们,这些人的结局,有的是牺牲,有的疑似叛逃,还有人受伤后退役,或者远调,其余的全算失踪,鲜有回到家乡的。

泽兰再见到卡莲时吓了一跳,因为他无论如何不能把眼前这个涕泪横流、胡言乱语的人和他认识的卡莲联系起来,其他人却说此事稀松平常,说泽兰只是不上前线,不熟悉战争给人的“常见损伤”。

瞎了,聋了,或缺失了身体的任何一块,战场是出产残疾人和精神病患的大机器,如今,刀刃卷到了卡莲·马尔彻夫身上,只给他留下了一条性命,一个朋友。军医面诊后认为他已精神失常,预计也活不了太久,泽兰·海默坚持那只是伤口的疼痛给人的短暂折磨带来的假象,最终结论要等卡莲康复,起码听力恢复后再定,因为那时他才能听见医生的问题,而如果现在他只是伤员,就应该得到伤员的照顾和优待。“我会帮你的,”泽兰在他的手掌中写下一个个字母,“但你得听话。”又聋又瞎的卡莲攥着他的手,大睁着那双在黑布下泪水漉漉的眼睛,一言不发,但不肯让他离开,如果有其他人触碰,他会猛然攻击他们,其警觉、迅速和残酷,使很多医生的手指落下了终身残疾,结婚戒指都因此失去了热恋年代的美丽,他们只好背负着各自伴侣的埋怨,七手八脚地把他捆在床上,用的是橡胶皮带和一件他母亲的旧衣服,使他不忍挣脱。至于饮食、洗浴这种琐事,只能由拄着双拐的泽兰帮他。泽兰·海默本人不是富有力量的人,但卡莲待他很小心,把手掌里的每个字母都当军令,绝不做出什么忤逆的行为,竟然不像个发狂的病人。有随军记者想将这样的情谊加以吹嘘,登报宣传,但曾经在那个夜晚和卡莲同行的人全从前线千里迢迢地赶了回来,费尽口舌地劝阻,打消了记者的浪漫念头,只是因为他们怕这场比声称的程度软弱许多的交火宣扬出去,被南格拉德人笑话。记者不明白其中缘由,在他们强烈请求下,他只好一头雾水地对他们赌咒发誓,称将永不见报,这些光荣的、无忧无虑的军人们才心满意足地奔回战场,与南格拉德人对峙去了,彼此再没见过面。

泽兰和卡莲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忧郁地支撑着两个人共同分担的生活,两个人都情绪低落,尽量彼此鼓励。卡莲的听力在差不多一个月后出现了好转迹象,尽管他仍然抱怨“有球在我的耳朵里”,同时,视力仍然很糟,每一丝微弱的光线都会引发挛缩和剧痛。他逐渐被允许下床走动,乃至在隔离室所处的楼层散步。他不想回依格纳斯,听说那里的军人疗养院酷似猪圈,他也不想这样回母亲身边,作为伤兵回家是光荣的,作为精神病被遣返却非常丢人。泽兰为他尽量挽救这一点。他在卡莲向他索要更多止痛药时说,不行,卡莲,如果我全顺了你的意,你会死得很快,你不能像等着吃饭一样每天问我要三次,然后去找偷偷藏好的注射器,你胳膊和大腿上的浅静脉会腐烂,你的腹部和腹股沟会像蜂巢一样全是紫色的孔,最终,我们都能看到那一天,你会捅穿自己的喉咙。

你不能把绝望全推给我。你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我。这对我不公平,卡莲,我也精疲力竭。

有时他会让卡莲得逞。泽兰在任何方面都不是个坚强的人,起码他自己这样认为。好吧,他疲惫地说,就这一次,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卡莲,或者今天是你离成为一块烂肉更近一步的日子,卡莲因为得到许可而绝望地抱着他痛哭,泽兰也流下了眼泪,说,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卡莲,我能想象出你在战场上是个多么残酷的敌人,但你终其一生折磨的只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同胞——你不就出生在南格拉德吗?你到现在还没受够吗?我受够了。坐下,用胳膊抱着我。我知道很痛,很快就好了。

卡莲倚着他,在不能自制的抽噎中点头,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见泽兰说话,或者听见了也无法思考,他只是喃喃地说,为什么你不去学化学,泽兰?随后他在化学作用中放松下来,像一个孩子抱住了他的圣诞礼物,嘴唇含着微笑,手臂温热有力,充满信任和依赖,如果世界上还有最后一个能让你微笑片刻的方法,泽兰想,这就是了,然后你会一点一点死去,离痛苦越来越近,离疯狂越来越近,死亡在身体里越积越多,你现在就已经死去许多了。你会睡个好觉,但你甚至会不再认识我。他默默听着卡莲在幻觉中用学生时代的口音说话,说得越来越含混,最终变成了带复辅音的依格纳斯话和词序颠倒的南格拉德语,发声的位置非常低,好像语言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每到这种时候,泽兰都转头看着隔离室的门口,注意是否有人经过,因为在军营里说南格拉德语在政治层面上是不被允许的。和他醒着时一样,卡莲做梦时仍然抓着泽兰的手,贴在脸边,像要咬他的指甲,又似乎是要把这些话吐在泽兰的手里,但最终,泽兰的手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卡莲呼出的化学热气,偶尔还沾着石榴花色的泪水,是他从卡莲脸上抹去的,这泪水预示着他的眼睛好不了了,放弃希望吧。在许多个像这样无法入眠的夜晚,泽兰想的是,什么时候他们可以到郊外的训练场走走,走到日落的湖边,在那里,他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灿烂的群星在日光消退后浮现,卡莲曾想做一个秋千立在那里,因为泽兰提过童年时代的西柯尼希斯,他在那有一个喜爱的临湖公园。“天,”卡莲轻轻地说,“如果我那个时候就认识你该有多好。” 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好主意。他温柔地做了承诺,因为他在前线的壕沟里学会了一些木匠活,但秋千的工程始终没有开始,毕竟世上有那么多事都因为战争而推迟,所有的承诺都在虚无缥缈中远去,一连数天乃至数月通信寥寥也是常事,每次卡莲回到后方,经过了必要的会议和汇报工作,都会第一时间来见他,两个人都回忆着许多天来的无线电静默,卡莲对他说:“我对你说了好多话。” 接着,他们会短暂度过一段安宁的日子,在靶场做射击测试,泽兰给他计环数,低头记录环境数据,黄油油的阳光像蜡一样滴在他们身上,只要没有命令,就不急于复员到前线去。


卡莲?泽兰说,保持专注,再来一轮。然后我们核对数据,好吗?

泽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带夹子的记录本。环绕着他们的事物是很熟悉的——靶场。

平缓起伏的荒地,几近纯黑的天空,并列的人形靶,四周很宁静,被有意塑造的压抑氛围,像个博物馆。靶场,荒地,群星哀伤而闪亮地流逝,天空向地面下垂,垂向自身的边缘,倘若他的人生用来展览,差不多就是这样。泽兰在旁边,对他说,卡莲,再来一轮,等我说开枪。

我的人生就在这里,就是这样,他想,太贫瘠和微不足道,活着还是死了没有任何相干。但这是哪里,难道是死后之地?虽然我母亲已经过上了事实上永远失去了她的儿子的生活,但泽兰该怎么办?泽兰究竟在哪里?

就在我眼前。那张出生于西柯尼希斯又逃离了西柯尼希斯的面孔,从青年时代就展现在我眼前,眼蓝如一面镜子,疲倦得像只无脚鸟,拄拐的姿态像他一直走在过于狭窄的道路上,空气对他来说,如同泥浆,我从未意识到,我曾把他置于多么深的绝望之中,因为他无法抽身走开,也无法真正分担近在咫尺的痛苦,痛苦一旦被分享就只会成对繁殖,成倍增长,他早就抛下了工作和实验和研究,是因为军营里除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愿意照顾我的人,除此之外,他只是强硬地走来走去,对不止一个人强调说卡莲·托尔明诺维奇·马尔彻夫不是累赘不是懦夫也不是精神病患,他受伤了,他是为国捐躯的,他的生活应该得到保障,在有人想要把我遣送回家时,我的每一口饮食,每一支药物都是他为我要来的,每一滴石榴花色的类固醇眼药水和散瞳剂,都化成百无一用的泪水消失在黑暗里,不清醒时,我向他说的是自己由来已久的恐惧,清醒时,“睡一会吧。”我哀求他说,“不,”他的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睡不着。”

如果我们可以睡着,我们会梦见在军校的日子。但梦对于我们两个人不总是一致,往往是一个人回到了学校,另一个一夜无梦,到了第二天,情形又完全相反。无论我多想再次用自己的双眼看到泽兰,我都没在梦中见到他。在梦里,我脚下只有无尽的上坡路,道路两旁是被照亮而镀着金边的柳树,无边无际的水生植物的深重阴影,微风木然地穿梭其中,名叫霉斑的病菌组成它们粉尘密布的土壤,不远处有挟带残砖断瓦的滚滚的流沙之河,它有一条蛇的灵魂,狡猾地淹没了所有的水,以无脚的鸟类为食,就是它卷走了散落各处的我一生经手过的杂物,而无论我怎么竭尽全力地睁开眼看,无论我怎么费尽心思地拔除碍事的眼皮,因为它们眨动的天性违背了我的意志,折断脸皮下所有狭隘的骨头,撕扯开渔网般的筋膜和血管,总之,拆开了这个顽固的包裹,使我的脸像石榴花一样张开,即使我把视野扩大到了这样的极限,也没能看到一个人,没看见一个活物,宇宙纯黑无暇,不为所动。天地之间,我只能看见,每样事物都按它们自己的心意行走,每个概念都随着世间普遍的误解扭曲,我只能听见植物在水下生长的声音,听起来像球类滚动,我听见我的内心被狂烈的风声环绕,不住地害怕,心跳如雷,害怕这条路越走越高,没有尽头,也怕我走到了尽头,泽兰却不在那里。

泽兰梦见了什么?他从没说过。

某天,差不多是清晨时分,我从无梦的睡眠中苏醒,听见一阵哀伤嘈杂的吵闹声从湖边传来,但我没有理会,只察觉到床单冷得像被水浸过,泽兰不在。我摸索着接水漱口,其他的一切具不关心,满脑子都是问他昨夜梦到了什么,不知为何,确信这次他一定会告诉我。由此,一整个上午,我浑身上下充满了等待他的耐心——除了耐心和疼痛就没有别的,眼睛还是那样,但我觉得自己的恢复情况一切向好。说实话,我已经不需要他时时在身边关照了,即使他不在身边伴我入睡,我只要摸摸枕头下的注射器就行了。我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用空针头扎自己的感觉,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一整个上午,有许多人从我门前经过,前两个人会看到我展平自己的床单,第三个人看见了我在窗口前徘徊,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走过时我坐在地板上发愣,第六个、第七个和第八个人是一起走过去的,他们的脚步声既错乱又轻浮,我只好转头打了声招呼,以表达不满,第九个人和第十个人看见我尝试在纸上写字,但最终这些纸被慢慢撕碎,被我随手一扔就掉进了虚无,第十一个人走过时我没做任何事,因为我在等待中疲惫不堪,到第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响起时,我慢慢地喝完了一杯水,但还是呛到了自己,我等了太久,此时也许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第十三个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我想他一定是来告诉我泽兰去哪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问他。我听见他翻了翻某张纸片。“我想,距您起床,只过了四十分钟。”他回答。这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我判断着他的位置,向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挺胸抬头,想显示我虽然看不见,却也不是好糊弄的。“不可能!”我说,“泽兰·海默去哪了?”

“上等兵同志,”那个人和蔼地说,“您的认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在准备正式文件。根据委员会的判断,您的伤情使得您无法继续在前线服役。下午会有人来给您授予奖章,然后,您就可以回家了。”

他公事公办的态度令人恼火。

“我问的是,”我说,“泽兰·海默到哪去了?”我开始焦虑不安地踱步,像一条丢失了主人的狗。接着,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室内的陈设,但还是在一个没有预料的位置踢到了床架。我的床在这里吗?那个人叹了口气,这是他走进我的隔离室以来,发出的唯一一声还算人类的声音:“小心。”

接着,他简短地说:“海默博士已经不在这了。”我正处于对自身方位的迷茫之中,完全无法分辨他的位置,不知道他在我脸前,还是在我身后。

“您说的‘不在这’ 是什么意思?”我压着火气问。海默博士已经不在这了。这该死的话是什么意思?泽兰不在我身边,还能去哪里?我踢了一脚床架,居然踢了个空。我的床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却不在了。那个人又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第十四个人,也许还有第十五个人,第十六个人,更多的人,全都站在走廊,窸窸窣窣地相互戳弄和对视的声音。我确凿无疑地听见了他们每一个人。这么多人来这里做什么?

“海默博士回他的故土了,回到柯尼希斯了。”那个人不情愿地说,好像这事我不应该知道似的。他萌生了退意,因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回柯尼希斯!”我尖锐地笑了一声,但这只是重复他的话,不代表我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泽兰回柯尼希斯了。他竟然走了,还没告诉我他梦见了什么。这不可能。

“我知道,他死了!”

“不是的。”

然后我们沉默了。我开始怀疑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像一个凄然的瞎子。“他死了。” 我说。只有死才会让泽兰离开我。

“您获得了伤兵认定,这是海默博士一直以来为之奔走的。”那个人颇不高兴地说,“他希望您好好回家去,去过您想要的生活。您只需要听话办事,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他妈的,他在不高兴什么?

“我他妈的不用你教我。”我说,这话让他更不高兴了。他说:“等会儿我叫人给您拿来奖章。”而我则说: “谢谢。”这一句感谢是真心的,但他好像没领情。我听见他转身走开,打开了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在他离开我的隔离室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声、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就融入了门外的第十四个人、第十五个人,与更多的人他们站在一起,听上去就再也不像人,而是像一头大型的动物,听起来像动物,闻起来也像。但我又能区分他们每个人,这头动物的每个部分都在与它自己对话,说着大同小异的格拉德语,太离奇了,太讨人厌了,我听见这头动物的其中一条胳膊说:“他情况怎么样”,然后有道皱纹回答道:“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一块患了癌症的胰腺也接话说:“我们尽快把他送走就行了”,一颗正在室颤的心说:“他们的关系好到这个程度吗?”接着泵出了许多道迷乱的血流,于是他们都被这种血淋淋的迷乱打湿,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们都深感迷惑,但我不打算做出解答,因为一堆松松垮垮、彼此黏连的动物器官实在是太好玩了,太恶心了,太不讲究了,彼时,“同性恋”这个词还没在格拉德出现,人们进行诽谤和相互攻讦时常常用的词是“娘娘腔”和“鸡奸”,用来描述他们想象中堕落了的人,腐化了的人,但我和泽兰没有异装癖,也从没有狎昵的举止,于是他们就纳闷了,满头雾水地想要弄清楚我和他之间牵系着什么样情深意重的联结,我们是不是亲戚,兄弟,结党营私的狐朋狗友,乃至是不是分隔两国的双胞胎,我们的关系那么好,我们的关系好得令人奇怪了。但世上奇怪的事有很多,对吧,朋友们?就比如说,你们能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吗?哦,都不是,不是血缘,不是利益,不是恶习,不是政治结盟,联系着我们的是种不存在的感情,你们是动物,你们不会懂的。


卡莲?泽兰说,保持专注,再来一轮。然后我们核对数据,好吗?

泽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带夹子的记录本。时间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七年,也有点像四十天。一切过往,有关生死、去处和情感的谜团,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泽兰拿着记录本,站在纯黑的天幕下,远处的人形靶反射着星星的光。你看见了他,因为你坚持不做眼球摘除手术。这种苦行僧式的固执为你带来了回报,一种人人惮于指望的回报:一份工作,一个红外仪。你戴着它,从狭隘的圆形镜头,能看见世间万物苍白模糊的轮廓。尽管它的淡光仍然会刺痛双眼,但这种程度只要止痛药就能解决,太好了,几乎算不上代价。所以,现在你能看着四周的一切,看着泽兰,能和他说话。

“卡莲,你能看见我吗?”

“你没走,你只是死了。”你说,“我们全都死了,我看见的全都是鬼影。无论格拉德还是瑞瓦肖,全世界的人都死了……就在……之后……”你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头脑清楚极了,声音却越来越模糊,这些话一离开你的嘴就掉进了雪里。泽兰淡白色的身影站在你身边,闪闪烁烁的,时常浮现。泽兰即使死了也不会离开你,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想的。他走了,但你就是觉得他忠贞不渝。你坚持了很久没有发疯,直到二十五岁那年开始声称能感受到身边的鬼魂,后来你戴上了红外仪,幻觉愈演愈烈。还好没摘除眼球,你想,你很高兴自己有这种强烈排斥现代医学的愚蠢。

准备,进入姿势,检查瞄具——上膛,泽兰说。呼吸,卡莲。按你平时的节奏来。

他语调平淡,带有一种经过训练的精准。远处的人形靶湿漉漉的,闪烁不定,像淋了雨,其实是星光;那是个在远处站着,踟躇不安的人,准星在他们的脸上和胸前浮动。你感受着自己肩膀的平衡,枪的重量,泽兰注视着你,两个人都专心致志,忘却了一切,对你来说,是忘记了退役之后的七年,或者四十天。你拿到了奖章,和一位同期退役的战友踏上归途,你们的故乡离南格拉德太近,军官不宜陪同。他在错误的站点把你送下火车,你就独自在人流中站着,等着,一位双眼蒙着黑布条的士兵,系错了他的军装扣子,有一双带伤疤的大手,但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他们收回了你的大部分东西),身体紧绷,神情冰冷又惶惑,你在那里站了很久。你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泽兰会死?他们说他走了,没有和你告别,你不相信。如果泽兰没死,你不可能被一个人扔在那里。你了解他。

你对他了解多少?泽兰·海默负责枪械研发,是陆军测试与评估小组的成员,他的任务是做出更坚固,高效,故障率低的枪械,而你的任务是把他的作品扔进水里,埋进沙坑和雪地里,用车轮碾过。“我真不想这样对待你的东西”,你说,“枪要被这样对待才会有用”,这是他的回答。人们需要饱受折磨的枪,从粪坑捞出来还能打响。当时,你对这话付之一笑。

当时,你不知道。你早该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个粪坑。你早该知道,你对待他的方式,和在靶场对待那些枪完全一样。你把他的心扔进爱里,埋进同情和责任里,用痛苦碾过,而他,他竭尽全力对你有用。你不想这样对待他,但当时你不知道,你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他究竟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格拉德,为什么抛弃了你或抛弃了自我,就像淘汰一个残次品。在靶场上你曾经向他要过一把样品,叫他不要拿它去回收或者销毁,他就把它留给了你——一把带折叠枪柄的冲锋手枪,就是你现在用的这把。它一直被带在你身边,带了七年,也可能是四十天,在警局工作的时候你也被允许带着它,你用它对准远处的人形靶,磷化金属的线条在你的手中,在星光下闪烁,枪机卡塞,子弹复进不良。这是你仍被允许佩枪的原因:它在盐水里泡过,保养不当,几乎不会再被击发了。

瞄准……去保险……不要提前压扳机,泽兰说。

你甚至能听见秒表的轻微声响,但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时间是虚无的,不是吗?否则你怎么会分不清泽兰已经死了七年,还是四十天?你能说身边站着的是谁吗?泽兰的鬼魂,你们没有抛弃彼此,你带着这把不面世的破枪,他身处这个靶场的幻觉,你们一直在一起,太好了。如果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你会把它带走的,因为你在夜里没有他就睡不好觉。不,你不知道什么叫自由意志,格拉德语里没有这个词,你只知道如果能找到泽兰的尸体,你就会把他埋在你的床下,如果泽兰有灵魂,也只能在你身边降灵,如果泽兰有自由意志,那他的自由意志也是属于你的,呃,虽然你不太确定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无论如何,泽兰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走到别的地方去,再也不会疲惫和忧虑,再也不会失眠了,他的人生不再有任何其他可能,人们瞒着你,恰恰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们在精神和情感上如此紧密,这个事实已被公认,再也不会改变了,意识到这一点,你端着枪,幸福得要吐了。

“卡莲,把枪放下。你该醒醒了。”

你真的要吐了。一阵眩晕感从喉咙底部升起,你感觉前额发烫,红外仪紧紧箍着你的头,你的眼睛,眼泪从太阳穴流了出来,其实只是汗水。你察觉到有人对你说话,不是泽兰,是其他人,这片荒原上散落的游魂——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为什么你忽略了?还是说,你正瞄准的人形靶在说话?它是何时走到了你面前的?哦,闪烁的,飘动的,纯白的靶纸!身体薄如一层纸张,心灵像被子弹穿过的破洞,这些同心圆步步逼近,它要捕获你,它要夺走你的生命,这些从未真正活过的东西,正叫你放下枪,放弃在这个世上泪不可抑的生活,它要遮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这片永恒的靶场,看不见靶场里的泽兰,而且,它知道你的名字,它对你喋喋不休,叫你放下枪,休息一下,不要吃更多止痛药,它对你说,卡莲,醒醒,我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是还活着的人,我不想伤害你,我知道你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但你现在必须醒醒了。你不能对我开枪,卡莲,你不能对我开枪——

开枪,泽兰说。你听见他手中的秒表咔嗒一响。

你对我扣动了扳机,卡莲。你明白了身处幻觉的事实。我记得我们因此争吵是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