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中,他们穿过了几条黑暗的隧道,最初是第四帝国的人穷追不舍,后来的是游骑兵,卡莲•马尔彻夫听脚步声就能区分他们的不同。游骑兵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们就是介入了,动机不明。
第四帝国需要考虑游骑兵的来意,红色战线的人要想的就简单许多:只要逃命就行了。惊恐的泽兰•海默被他们又拖又拽,有时轮流扛着,或者背着他,因为他不是士兵,甚至在几小时前,还不是这支红色战线队伍的一员。他是德国人,能源专家,长期在第四帝国的“控制”下,而红色战线来找他做什么?
来“解放”你。我们是来解放你的,大科学家。
他的语调听上去有点厌倦,有点像冷笑话。泽兰•海默很少见到来自红色战线的人。这个领头的被其他人称为准尉,面容显出中亚特征,嘴角有一块疤痕,被灯光照亮时,眼睛和军服是同一种颜色。他的名字是卡莲•马尔彻夫,典型的亚美尼亚名,站立的姿态像一株草,个性则像一条鱼,年龄超过四十岁,青春的信念、奉献和忠诚的热火,已经化作一种灰烬。他以军校毕业生身份从军参战,加入红色战线是遵循了父亲的遗愿,能胜任侦查和渗透任务,很珍惜他的队员。他们全像他一样,擅长在敌人身边无声地行走,把小刀刺进人的脖颈,用力一拧。
在战后,不难见到这种情景。战争过去了二十多年,生育率如此低下,杀人却仍然不算丧心病狂的罪过。但如果你恰好是德国人,能源专家,长期在第四帝国控制下,那么在这之前,你几乎没见过有人如此冷静、灵巧、漠然地杀人:由于人多而装备落后,红色战线在暗杀、突袭、打游击方面很有见地。
现在见到了。慑于这种命如草芥的气氛,泽兰•海默变得诚恳顺服,非常配合,像他一直以来对第四帝国的配合,他开始意识到二者没有什么不同,但红色战线的人对他很坏,对他态度冰冷,连扔带摔,尤其在有人受伤或牺牲的时候。他们对他痛恨万分,需要泄愤,因为如果泽兰•海默一开始就肯这样配合,第四帝国的人不一定会被惊动,而如果第四帝国的人不被惊动,那些追随卡莲•马尔彻夫的,善于静悄悄走路和杀人的士兵,就不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这种迁怒不完全有理,但把牺牲归咎于眼前这个无法反抗的人是容易的。他默默忍受着,知道他们之间有深刻的友谊。红色战线扬名在外。不过,对卡莲•马尔彻夫的队伍而言,这是超越政治认同、公有制思想、某种集体主义抱负的,仅仅由于长期共同作战而形成的兄弟结社,你导致了有些人的死亡,就要承受其余人的怒火。
卡莲•马尔彻夫的厌倦更甚,他的脸色很难看,也不再讲冷笑话了。沉默中,他们穿过弥漫着病态气息的废弃隧道,铅灰色的冰棱在肩膀上折断,每当清理蛛网的小火亮起,泽兰•海默都能看见那双橄榄色的中亚型眼睛里阴暗的反光。从这种神色中能看出此人性情郁结,或者将会较早去世,他被委以重任,不是由于聪明,而是耐心、务实、任劳任怨的性情,疲惫时能保持机警,对人选择性亲和。以及,当霰弹枪在行进时被什么东西卡住,来自第四帝国或游骑兵的脚步声追逐而来时,在这种危急时刻,他会不假思索地割断枪带,把它抛下;这种立刻做出不利决定的胆识,在前线是可贵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早就打空了子弹,知道前路不会再捡到新的。到这时候,这支小队伍就只剩它的准尉卡莲•马尔彻夫,和他的人质泽兰•海默了。只剩一把冲锋手枪。泽兰•海默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是什么时候死去,或者失散的。他被缚着手和嘴,喘气时,喉咙发出干涩的响声,胸口竭力地起伏。
准尉很快认清了现实:仅凭他自己,是无法带泽兰•海默回到红色战线的。第四帝国穷追不舍,游骑兵也亦步亦趋,跟随而来,他的队员在途中死光了,实在不是一次可称成功的行动。他怜爱的队员,自从军以来就是他的同窗,他的学生,全都信任他,听从他,又全都比他年轻,不见天日,识字有限,战争打响时基本都是孩子,少数还是婴儿。他们勇敢,轻浮,不惧怕死亡,对人生的诸多问题,还没得出确切的结论;他们接受的是地下教育,而教育的内容是,为了红色战线的目的,如果有必要牺牲,那就牺牲。他们的死对泽兰•海默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不认识他们,没有看清过他们,只把他们当作某种符号的分身。他更在乎,担忧,心惊胆战的是他自己的存亡。这难道是错的吗?
他也看得出来,准尉的焦虑和压力正在增长。卡莲•马尔彻夫会喊出某个人的名字,然后想起他们刚刚死了。每当这时,准尉身上会有种迟钝之感,就像有太多事情要做,不小心错失了时机,就再也不能随某人而死,他们的生死都没按他的计划进行,所以他甚至不想哀悼,因为太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有太多事情要做。他们偏离了原定路线,逃进一条死路,死路给了他们一刻喘息,现在什么都可以想想,但想什么都是浪费时间,没有意义。泽兰•海默的蠢相令他心烦。
因为你,卡莲•马尔彻夫用厌倦的声音说,全是因为你。
四面黑得可怕,越寂静,他们越能听见到处传来可疑的响动。泽兰•海默感觉到那种悲伤从准尉身体里渗出,在空气里凝结,逐渐下沉,有如一块冒着白烟的干冰。他们的手和脚感到冷。皮肤轻微发麻,是肾上腺素造成的。卡莲•马尔彻夫的任务是把泽兰•海默从第四帝国偷走,但低估了他们的坚持。这次是我做的不好,他发狂地想,是我不小心,我才该死,一切只是为了这个人,这个重要的——
德国人,能源专家,长期在第四帝国控制下。泽兰•海默,中间名可能是弗兰克,在战前接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如此重要,人们发现他的确懂地铁和机械,被借调,公共资源。都担心别人借走不还。最终扣下他的是第四帝国,不奇怪。即使是红色战线也不奇怪。第四帝国要求发展,求生存,想要更高的产力,更好的燃料,红色战线有最多的站点,最多的士兵,要发展他们声称的共产主义,要吃菜喝茶。总而言之,想战斗,想填饱肚子,一切事情都需要能源专家。卡莲•马尔彻夫是这样理解泽兰•海默的价值的:人们可以生活得更好。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夺回地上的生活。我们的尸体将在全副武装中死烂,但总有一天能在天空下安葬。
全是为你,卡莲•马尔彻夫说,但他声音里的厌倦消失了,逐渐变得平静,好像正在对远处的某人说话。泽兰•海默不懂他的意思,无从揣摩这种转变,脸上的布条已经松脱了,但他心惊胆战地闭着嘴。他不敢靠近或者远离准尉,不敢和他说话,也不敢不和他说话,他也想道歉,但就是害怕。他怕卡莲•马尔彻夫向他寻仇,怕受折磨,怕准尉把他杀掉,只是出于军人的虚荣,或者为了和第四帝国赌气,怕被丢在黑暗里,被冻死或被吃,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生命异常清晰,实在,四面八方的黑暗也在下沉,紧紧挤压着他,挤压着他们二人,他们都同时感到彷徨,虚弱,解脱。活人散落在他们身后,死人也散落在他们身后,黑暗挤压着所有人,活人和死人,都在深水般的盲目中跋涉,下沉,如此致密的世界,是没有分离之苦的……
我听到暗影之马,它们长鬃飞扬……对不起,我……
砰!一个拳头重重打在泽兰•海默的鼻梁上,打断了他的话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疼得叫了一声。黑暗巍然不动。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准尉是怎么击中他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卡莲•马尔彻夫走了过来。完了,我的生命要交付在这黑暗里了,难道一切就这样,我的死双手受缚,鼻血淋漓;但准尉没有让他想下去。捆手的绳结被解开了。他在恐慌中感到茫然,但这种疑惑就像人已经伏在断头台上,对脖颈上的凉意感到陌生。如果你要死了,这一点小小的困惑,轻微的无理,又有什么意义?趁大脑还没化作飞浆,舔舔嘴唇上的血,想想自己受到这样的打击,是有失公正,还是罪有应得吧。他想说求你了,但怕这话讨来的又是一拳。或者一枪。他听见准尉把子弹上膛。
您不会要杀了我吧……他说。
那双阴暗的,橄榄色的中亚型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卡莲•马尔彻夫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听见脚步声近了,但他的耳朵已经分不清来的是第四帝国的人,还是游骑兵,他知道自己的判断力正在下降,而对泽兰•海默的怨恨,他决定不再思考,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他打定了主意,如果来的是第四帝国那帮新纳粹主义分子,他就和他们同归于尽,如果是游骑兵,他就向他们投降。后来他们会知道游骑兵就是为了泽兰•海默而来,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自诩理智秩序的化身,而只是米哈伊尔为了第四帝国和红色战线的两帮疯子不在争夺中把能源专家弄死,一辆出逃的列车还需要他,但这时泽兰全然不知道,不知道过来的究竟是哪边的人,不知道他们会痛下杀手还是另有目的,准尉没有杀他,是出于抑郁倾向还是恻隐之心,他知道的只有眼下,卡莲•马尔彻夫说,我打算投降。您会活下来的。
黑暗挥之不散。泽兰•海默感觉到,准尉握着枪,从他面前轻轻地走开。对不起,他又说,但没有得到回应。
让飘摇的马鬃和纷乱的蹄声渐渐隐没……